龟兔赛跑的隐喻:杨秀涛美术教育实践与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的辩证发展

                                       以上资料来自杨秀涛家属,特此声明

摘要

中国艺术教育家杨秀涛在《艺风》杂志中援引法国评论家谢颂对1942年德加个人作品展的评论——“好画家无须好天才”,并以“龟兔赛跑”寓言为阐释核心,既暗合其“融汇中西、立足本土”的艺术主张,更反应了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的美育本质。本文以该寓言为思想线索,结合杨秀涛的美术教育实践,梳理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从启蒙到成熟的历史脉络,深入剖析“天赋与坚持”“传统与革新”“技法与人文”的辩证关系,为当代艺术教育的人才培养模式提供历史镜鉴与现实启示。

关键词

杨秀涛;德加;艺术教育;龟兔赛跑;辩证关系;美育

一、引言

1942年,印象派核心艺术家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逝世后的首个个人作品展在法国举办,评论家谢颂以“好画家无须好天才”为核心的评论引发艺术界广泛共鸣,并通过“龟兔赛跑”的经典寓言阐释艺术创作的本质——天赋的优势并非永恒,持续的探索与坚守才是艺术成就的核心支撑。这一观点经艺术教育家杨秀涛在《艺风》杂志的引介与阐发,成为其艺术教育思想的重要注脚。(谢颂(Thiébaut-Sisson)是法国艺术评论家弗朗索瓦·蒂埃博-西松(François Thiébault-Sisson,1856-1944)的音译,民国文献中译作“谢颂”。)

杨秀涛提出的“融汇中西、立足本土”艺术主张,与谢颂的评论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作为现代艺术教育领域的实践者,他见证了中国现代艺术教育从效仿西方到本土化探索的转型历程。“龟兔赛跑”的寓言解读艺术创作的本质提供了生动视角——兔子的天赋对应艺术创作中的先天才情,乌龟的坚持象征艺术实践中的持续积淀,更成为剖析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发展规律的钥匙。在救亡图存与文化革新的时代背景下,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面临着如何平衡传统与革新、技法与人文的核心命题,而杨秀涛的艺术实践与教育探索,恰为这些命题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历史样本。

二、德加的艺术突破:天才外壳下的坚守与革新

谢颂“好画家无须好天才”的评论,并非否定天赋的价值,而是揭示了艺术成就的核心逻辑——即使如德加这般拥有超凡天赋的艺术家,其成功的本质仍在于对艺术理想的执着坚守与对创作范式的持续革新。德加的艺术生涯,正是“天赋为基,坚守为翼”的生动阐述。

德加出生于巴黎富庶的银行世家,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艺术天赋,年少时在卢浮宫临摹文艺复兴时期画作,后进入安格尔弟子拉莫特的工作室接受专业训练,打下坚实的古典主义素描功底。早期作品《在练习格斗的斯巴达少女》《塞米拉米斯建城》等,尽显古典主义的严谨与庄重,其素描的精准度与造型能力已然展现出天才特质。但德加的天才并未使其止步于对传统的模仿,反而成为其突破艺术边界的基础。19世纪60年代后,他结识马奈等革新派艺术家,逐渐摆脱古典主义的题材束缚,将目光投向现代生活场景——赛马、芭蕾舞女、洗衣妇等成为其创作的核心主题,实现了从古典主义向现实主义、印象主义的跨界突破。

德加的艺术突破,本质上是持续探索与坚守的成果。他虽被视为印象派核心成员,却始终拒绝“印象派”标签,坚持以古典主义的严谨线条为根基,融合印象派对瞬间光影的捕捉,形成“用线的色彩画家”的独特风格。晚年视力衰退之际,他仍以狂热的状态坚持创作,通过色粉画、雕塑等多元媒介探索人体运动的韵律,其《四舞者》《梳发女子》等作品,将线条的张力与色彩的灵动推向极致。如“龟兔赛跑”的寓言所示,德加的天赋使其在艺术起跑线上遥遥领先,但真正成就其艺术高度的,是他对艺术创作的终身坚守——对素描的极致追求、对现代题材的持续探索、对多元媒介的大胆尝试。他既未像寓言中的兔子那般恃才自满,也未局限于单一画派的桎梏,而是以终身探索的姿态,完成了对古典主义的突破与对现代艺术的丰富,印证了谢颂评论的深刻内涵:天才是艺术的起点,而坚守与革新才是艺术的终点。

三、杨秀涛的教育实践:“融汇中西”中的辩证探索

作为中国最初的现代艺术教育的实践者,杨秀涛将“好画家无须好天才”的理念融入教育实践,以“融汇中西、立足本土”为核心主张,在教学中平衡天赋与坚持、传统与革新、技法与人文的关系,其教育探索与艺术实践,成为中国现代艺术教育从启蒙到成熟的缩影。

(一)天赋与坚持的教育平衡

杨秀涛深刻认同“龟兔赛跑”的寓言比喻,在艺术教育中打破“唯天赋论”的桎梏。他在教学中发现,许多具有一定天赋的学生往往因急于求成而浅尝辄止,而部分天赋平平的学生却凭借持续练习终有所成。为此,他强调“艺术成就者,非独恃天赋,更赖日积月累之修行”,将素描基础训练、写生实践作为教学核心,要求学生通过大量临摹传统书画与西方经典作品,锤炼技法功底。这种教育理念,恰是对“好画家无须好天才”的践行——天赋决定了艺术的起点高度,而持续的坚持则决定了艺术的最终深度。杨秀涛本人的艺术实践也印证了这一理念,他数十年如一日地研究中西绘画技法,既钻研传统笔墨的韵味,又吸收西方绘画的透视与色彩理论,最终形成兼具东方意境与西方写实精神的艺术风格。

(二)传统与革新的本土融合

在西学东渐的时代背景下,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面临着“全盘西化”与“固守传统”的两极困境,而杨秀涛提出的“融汇中西、立足本土”主张,为解决这一困境提供了可行路径。他认为,艺术教育既不能脱离中国传统文脉,也不能无视西方艺术的先进成果,而应“以本土为根,以西学为用”,实现传统与革新的辩证统一。

在教学实践中,杨秀涛一方面注重传统书画的传承,要求学生研习中国传统水墨中的《画谱》等经典,体会笔墨精神与写意意境;另一方面引入西方素描的色彩学、透视学知识,提升学生的造型能力与写实水平。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技法叠加,而是基于本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他将传统笔墨的灵动与西方素描的精准相结合,在人物肖像创作中既保留东方的神韵气质,又兼具西方的色调感与空间感;在风景写生中,以传统“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理念为核心,融入西方光影色彩的表现手法,形成独具特色的本土绘画语言。这种探索,是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的核心方向:在坚守文化根脉的基础上吸收外来养分,实现传统艺术的现代性转化。

(三)技法与人文的美育内核

杨秀涛的艺术教育始终坚守“美育群材”的核心目标,强调技法训练与人文素养的统一。他深受中国传统“六艺之教”与现代美育思想的影响,认为艺术教育的本质并非培养单纯的“画匠”,而是造就“文质彬彬”的君子人格,实现“以艺成德”的美育价值。在教学中,他不仅传授中西方绘画技法,更注重引导学生体悟作品背后的文化内涵与人文精神——讲解西方绘画时,结合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思潮;教授传统书画时,融入儒家的中庸之道与道家的自然之美。

这种人文导向的教育理念,使技法训练成为人文素养培育的载体。杨秀涛要求学生“画外求画”,通过阅读、游历、观察生活积累人生体验,认为“画者,心之迹也,若无人文底蕴,技法再精亦为无源之水”。在他的影响下,学生不仅注重绘画技巧的锤炼,更注重对社会现实、人生百态的观察与思考,其作品往往兼具技法的精湛与情感的温度。这一教育实践,呼应了中国近现代美育“开民智、新民德”的核心诉求,将艺术教育与人格培养相结合,为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确立了“技法为用,人文为魂”的发展方向。

四、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的发展脉络与辩证智慧

杨秀涛的艺术教育实践,并非孤立的个人探索,而是中国现代艺术教育发展历程的集中体现。从洋务运动时期“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新式学堂,到维新变法后“开民智、育人才”的教育革新,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在百年历程中始终围绕“天赋与坚持”“传统与革新”“技法与人文”的辩证关系不断探索,逐步从启蒙走向成熟。

(一)启蒙阶段:破立之间的平衡探索(19世纪末-20世纪初)

19世纪末,面对国权沦丧的危急局势,有识之士将教育救国视为核心路径,提出“变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兴,在开学校”的主张,现代艺术教育随之兴起。这一阶段的艺术教育以“破传统,学西方”为核心特征,洋务派创办的新式学堂引入西方绘画技法,打破了传统书画教育的单一模式;康有为、梁启超等思想家批判传统文人画的“空疏”,倡导写实主义绘画,为艺术教育注入革新精神。

但此时的艺术教育并未陷入“全盘西化”的误区,而是在破立之间寻求平衡。蔡元培提出“以美育代宗教”的主张,将西方美育思想与中国传统“礼乐教化”相结合,确立了艺术教育的人文内核;其同学徐悲鸿、林风眠等艺术家留学归来后,既引入西方古典主义的写实技法,又坚守本土文化立场,探索中西融合的教育路径。这一阶段的探索,为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奠定了基础,其核心智慧在于:以革新打破传统的僵化,以本土立场避免西方的盲从,恰如“龟兔赛跑”中乌龟的沉稳——不急于求成,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地构建现代艺术教育的体系。

(二)成熟阶段:辩证统一的本土建构(20世纪中期)

20世纪中期,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进入成熟阶段,逐步摆脱对西方的简单模仿,形成具有本土特色的教育体系。杨秀涛的“融汇中西、立足本土”教育实践,正是这一阶段的典型代表。这一时期的艺术教育,在辩证关系的处理上更加成熟:

在天赋与坚持的关系上,中国艺术教育界普遍形成“天赋为潜资,坚持为显效”的共识,既重视学生的艺术禀赋,更强调基础训练与持续实践的重要性;在传统与革新的关系上,实现了从“中西结合”到“本土创新”的升级,艺术家与教育者不再满足于技法的简单叠加,而是深入挖掘传统艺术的文化内涵,将其与现代艺术理念相结合,形成独具东方特色的艺术语言;在技法与人文的关系上,延续了“美育群材”的目标,将艺术教育与时代需求相结合,强调艺术为社会服务、为人民服务,使技法训练与人文关怀、时代精神相统一。

这一阶段的发展,印证了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的核心规律:艺术教育的成熟并非单一维度的进步,而是对核心辩证关系的精准把握。正如“龟兔赛跑”的寓言所揭示的,艺术教育的发展没有捷径,唯有在坚守核心价值的基础上持续革新,在平衡辩证关系中稳步前行,才能实现从启蒙到成熟的跨越。

五、历史镜鉴:对当代艺术教育的现实启示

杨秀涛的艺术教育实践与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的发展历程,为当代艺术教育提供了丰富的历史镜鉴。在全球化与多元化的当下,当代艺术教育面临着功利化、同质化等诸多困境,而“龟兔赛跑”的寓言智慧与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的辩证经验,为解决这些困境提供了重要启示。

(一)摒弃“唯天赋论”,坚守“坚持为本”的教育理念

当代艺术教育中,“速成化”“功利化”倾向明显,部分学生与教育者过度迷信天赋,忽视基础训练与持续实践的重要性。借鉴杨秀涛的教育理念与德加的艺术经验,当代艺术教育应回归艺术本质,明确“天赋是优势,坚持是根本”的价值导向。在教学中,应强化基础训练,引导学生树立“日积月累”的艺术观,通过临摹经典、写生实践、创作反思等环节,锤炼艺术功底;同时关注学生的个性化发展,既发掘天赋潜能,更培养坚韧不拔的艺术品格,使学生理解“好艺术源于好坚守”的深刻内涵。

(二)立足文化根脉,实现“传统革新”的创造性转化

全球化背景下,当代艺术教育面临着文化身份认同的危机,部分教育模式盲目效仿西方,导致本土文化特色的缺失。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融汇中西、立足本土”的经验表明,当代艺术教育应坚守文化根脉,将传统艺术的精神内核与现代艺术的表现手法相结合。一方面,深入挖掘传统书画、民间艺术中的文化资源,将笔墨精神、意境营造等传统理念融入教学;另一方面,积极吸收西方现代艺术的先进成果,注重跨界融合与媒介创新,实现传统艺术的现代性转化。唯有如此,才能培养出具有文化自信与国际视野的艺术人才,推动中国艺术在世界舞台上确立独特地位。

(三)回归美育本质,构建“技法人文”的统一体系

当代艺术教育存在“重技法,轻人文”的倾向,部分教学过于注重技能训练,忽视学生人文素养的培育,导致作品缺乏情感温度与思想深度。借鉴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美育群材”的传统,当代艺术教育应回归美育本质,构建技法训练与人文培育相统一的教育体系。在教学中,既要传授专业技法,更要通过艺术史、文化理论、社会观察等课程,提升学生的人文素养;引导学生关注社会现实、体悟人生百态,将个人情感、文化认同与时代精神融入创作,使作品兼具技法的精湛与人文的深度,实现“以艺成德”的美育目标。

六、结论

“好画家无须好天才”的评论与“龟兔赛跑”的寓言,为解读艺术创作与艺术教育的本质提供了独特视角。德加的艺术生涯证明,即使是天赋异禀的艺术家,其成功的核心仍在于对艺术的坚守与革新;杨秀涛的教育实践则展示了中国现代艺术教育在平衡天赋与坚持、传统与革新、技法与人文关系中的探索智慧。

中国近现代艺术教育的百年历程,是一部在辩证关系中寻求平衡、在坚守本土中实现革新的历史。从启蒙阶段的破立探索到成熟阶段的本土建构,艺术教育者们以“龟兔赛跑”中乌龟的沉稳与坚韧,一步一个脚印地构建起具有中国特色的艺术教育体系。这一历程留下的宝贵经验,为当代艺术教育提供了重要镜鉴:摒弃功利化倾向,坚守艺术本质;立足文化根脉,实现传统革新;回归美育初心,培育全面人才。

在中国艺术教育的发展中,我们仍需以“龟兔赛跑”的寓言为警示,既不是依赖天赋而懈怠,也不盲目革新而失根,在辩证平衡中稳步前行。唯有如此,才能培养出更多兼具专业素养、人文情怀与文化自信的艺术人才,推动中国式现代化样式的艺术教育与艺术创作在新时代实现更高质量的发展。

作者简介:

陈顺林,1985年出生于贵州省黔西市新仁乡

贵州省侨界文化交流促进会理事,贵州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贵州美术家协会会员。

参考文献

[1]谭好哲. 中国现代美育的历史进程与目标取向[J]. 哲学研究, 2015(7).[2]光明网. 埃德加·德加:矛盾的画者[N]. 中华读书报, 2013-06-05.[3]澎湃新闻. 德加:不接受“印象派”标签的印象派创始人[EB/OL]. 2025-11-13.